天黑得透了，风便硬了，这风是顺着大漠来的，干索索的，像一把细沙，打在脸上麻麻的，却比白日里多了些微的凉意。办公楼外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，空荡荡地伸向夜色深处。路的两旁，是一排排高高的厂房和栈桥，白天看去，灰蒙蒙的，有些笨拙；到了晚上，却另是一番景象了。那上面亮着密密麻麻的灯，黄的，白的，蓝的，一簇一簇，一层一层，像悬在半空里的星子。这些灯是不灭的，它们不管初一十五，也不问人间节气，总是这么固执地亮着，把一片夜空都烘得热了，仿佛这燥热的夏，便是被它们硬生生撑住，不肯走的。

我工作的地方是在毛乌素沙漠边缘的一座工业孤岛，神木的风是粗粝的，带着远古的沙砾气息；但这里的灯火，却又有一种沉静的热闹。今儿是处暑，都说“处，止也，暑气至此而止矣”，可在这一带，暑气是顶不情愿退场的，白天里，日头还是毒辣辣的，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威力都使尽。只是到了这深夜里，才肯漏出一丝秋的讯息来。

夜深了，整个场区静了下来，只有远处传来持续而低沉的嗡嗡声，像是某种巨大生命的均匀呼吸。这声音，不聒噪，在这静寂的夜里听来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。那些亮着灯的厂房里，该有多少双手还在忙碌着，多少双眼睛还在注视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。这些声音和光亮交织在一起，便成了这深夜里最忠实的陪伴。

一阵稍大的风吹来，沙沙地掠过路面，抬头看天，星星峡的夜空蓝得发黑，像一块上好的天鹅绒，星星便格外地亮，亮得有些清冷。那厂房上的灯，与天上的星，遥遥地映照着，一个是人间的热闹，一个是天上的清寂。这景象看得久了，竟分不清哪是灯，哪是星。仿佛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，在这片大漠边缘的工业群落里，重新汇聚成了一条流淌的光带。

又想起处暑来了。古书上说，这个时节，“鹰乃祭鸟，天地始肃，禾乃登”。那是农耕时代的景象了，天地之间，有鹰，有禾，有生长收藏的周期。而在工业的丛林里，感受到的，却是另一种节奏。这里没有禾苗拔节，只有机器轰鸣；没有秋收冬藏，只有日夜不停地运转。节气在这里似乎失了准头，春来秋往，寒暑交替，都被那永不停歇的节奏冲淡了。可仔细想想，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“禾乃登”呢？那些从这里输送出去的能量，何尝不是一种沉甸甸的收获？

工业的灯火，正对抗着节气的更迭，用一种恒常的热，来冲淡天地间渐起的肃杀之气。春也罢，秋也罢，这些灯总是亮着，这声音总是响着，它们不管外面是风沙漫天，还是月朗星稀，只是那么固执地、忠诚地运转着。这固执里，有一种沉默的骄傲。

这便是处暑，没有秋雨，没有残荷，没有渐黄的梧桐叶，有的是大漠的风，是坚硬的厂房，是那与天上星辰争辉的、执拗的人间灯火。橘色的高杆灯，像一盏温柔的巨人的眼，正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土地。那灯光洒下来，给所有的钢铁和水泥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近乎是暖意的光泽，这便是属于此地的、独特的秋意了。

明天，大约还是一个热天罢，但夜已经凉了，那风里藏着的，终究是秋天的消息。（郭祖培）